論田螺女型故事
─由中國傳統－湖南、山東－客家人之田螺女故事
一、前言
田螺女型故事流傳記錄的歷史十分悠久，最早見於書面記錄者，距今已
有1700餘年。同時，在這漫長過程中的不同時期，亦多次刊載於典籍中。
此一故事流傳的廣泛和傳承的悠久，說明了歷代中國民眾對它的珍愛；
同時也為人民文化的研究者們，提供了十分有趣的研究課題和極為可貴的研
究資料。
二、相關螺的信仰來源與傳說
（一）螺曾被視為一種徵兆，可以預吉凶。
《山海經》記載：
邽山蒙水出焉，有螺，魚身而鳥翼，見則其邑大水。
附註：１．在反映螺為凶的徵兆中，有一組「飯化螺」的傳說，如下述：
《晉書》記載：
石崇家稻米飯在地，經宿皆化為螺，終遭滅族之災。
２．亦有反映螺為吉的徵兆者，如下：
《拾遺記》記載：
蓬萊山其西，有含明之國，有大螺……明王出世則浮於海際焉。
（二）螺本身具神異之處。
《拾遺記》記載：
秦皇好仙，有宛渠之民，乘螺舟而至。螺舟，形似螺，沈行海底，
水不浸入。
附註：１．當螺遇難時，會發出求救的信號，如下觀之：
《太平廣記》記載：
法聚寺內有僧，先在房，至夜忽謂門人曰：外有數萬人，頭戴帽，
向貧道乞救命。急開門出看，見十餘人擔蠡子（即螺），因贖放生。
２．生螺可以呼救，甚至煮熟的田螺亦能得救復活，由下述之：
《余杭縣志》記載：
宋時有異僧者，乞食山家，其家獲螺數升，已去尾，熟釜中，僧見
而憫焉，請為放生。其家問曰：「螺今可復生乎？」僧曰：「可」。
遂與之攜投放生池。越日，螺復生，僅無尾耳。
三、田螺女型故事之記載源流與比較分析
田螺女型故事最早的記錄，載於西晉．束皙所撰《發蒙記》一書。
（束皙其人《晉書》有傳。）《發蒙記》今己亡佚。
（一）透過唐徐堅《初學記》卷第八，摘引《發蒙記》中資料，如下述之：
侯官謝端，曾於海中得一大螺，中有美女，云：「我天漢中白水素女，天
矜卿貧，令我為卿妻。」
（二）《搜神後記》亦收錄一篇螺女型故事文本。原無篇名，後者為其加篇
名為《白水素女》。由下觀之：
晉安帝時侯官人謝端，少喪父母，無有親屬，為鄰人所養。至年十七八，
恭謹自守，不履非法。始出居，未有妻，鄰人共憫念之，規為娶婦，未得。
端夜臥早起，躬耕力作，不捨晝夜。後於邑下得一大螺，如三升壺，以
為異物，取以歸貯甕中，畜之十數日。端每早至野，還，見其戶中有飯飲湯火，如有人為者，端謂鄰人之惠也。數日如此，便往謝鄰人，鄰人曰：「吾
初不為是，何見謝也？」端又以鄰人不喻其意。然數爾如此，後更實問，鄰人笑曰：「卿已自娶婦，密著室中炊爨，而言吾之為炊耶？」端默然心疑，不知其故。
後以雞鳴出去，早歸，於籬外竊窺其家中，見一少女，從甕中出，至灶
下燃火。端便入門，徑至甕所視螺，但見殼。乃到灶下問之曰：「新婦從何
而來，而相為炊？」女大惶惑，欲還甕中，不能得去。答曰：「我天漢中白
衣素女也。天帝哀卿少孤，恭慎自守，故使我權為守舍炊烹。十年之中，使
卿居富得婦，自當還去。而卿無故竊相窺掩。吾形已見，不宜復留，當相委
去。雖然，爾後自當少差。勤於田作，漁採治生。留此殼去，以貯米谷，常
可不乏。」端請留，終不肯。時天忽風兩，旋即而去。
端為立神座，時節祭祀。居常饒足，不至大富耳。於是鄉人以女妻之，
後仕至令長。今道中素女祠是也。
（三）《發蒙記》與《搜神後記》之比較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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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主題 |
《發蒙記》 |
《搜神後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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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 異 處 |
主角形象敘述 |
僅以「侯官謝端」四字。 |
敘述由其「身世」說到「 近況」，再透過「鄰里」說 到其「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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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女子敘述 |
僅以「中有美女」四字言 之，並未詳細交代螺如何 幻化美女，甚至未說明此 女子是否為幻化而出，更 未交代主角如何面對此一 奇異現象。 |
其將幻化之母題，表現極具 情致。此田螺美女之情節， 是由謝端和鄰里的視角娓 娓道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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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身份 揭曉過程 |
無 |
文中謝端解開女子謎底之 具體過程，是《發蒙記》 缺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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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離去 |
無 |
女子被發現身份後，即提 前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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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處 |
田螺女自述身份的言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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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 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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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蒙記》 |
《搜神後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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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處 |
１．主角得螺； ２．螺幻化為女； ３．田螺女與主角相廝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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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異處 |
無 |
４．田螺女離主角而去。 |
附註：☆《發蒙記》此一記載文字雖簡略，然整個故事的主要母題大致具備
☆《搜神後記》承續束皙文本之三個主題外，《搜神後記》又增一母題
☆ 若以《發蒙記》與《搜神後記》之田螺女型故事之系統觀之，可將
它稱為同一個「子系統」，亦可稱之為「謝端系統」。主要分析如下：
（１）
此二文本的主角皆明確地指出是侯官人謝端。
（２）
此二個文本屬同類型，但為異文。
（３）
此二個文本，雖未明確指出故事地點，但根據撰錄者的主要
活動地區推斷，約略在中國南方，尤以福建以及長江流域的
廣大地區。
四、田螺女型故事見於「湖南」與「山東」異文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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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 南 |
山 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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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 事 敘 說 |
王強一天在河邊揀到一個很大的 田螺，帶回家中養在缸裡。這天 返家後，他看見桌上已擺好熱 菜熱飯。數天後，他發現是田螺 變成姑娘為他做飯。他收起螺殼 ，與姑娘結為夫妻。鄰村公子打 獵經過他家，看見貌美的田螺姑 娘企圖霸佔，姑娘拿出田螺殼丟 在地上，「呼」地一聲，八個搶人 的壞蛋變成了八個山田螺。 |
有一孤苦農民，拾到一只大田螺，丟在水缸裡。其後他心想吃什麼，鍋裡總有什麼。農夫很奇怪，暗 中窺看，發現水缸中出來一個美 女，替他做飯菜。便偷走螺殼， 娶為妻子，後生下一子。兒子長 大後，發現大螺殼，常拿去玩耍 ，一邊哼著「田螺精」山歌。田 螺娘聽了很生氣，搶過螺殼，丟 入水缸，自己也跳了進去。 從此不再出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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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 題 |
１．主角得螺 ２．螺幻化為女 ３．收起螺殼 ４．主角與田螺女結為夫妻 ５．壞蛋出現變成山田螺 |
１．主角得螺 ２．螺幻化為女 ３．偷走螺殼 ４．主角與田螺女結連理並產一子 ５．田螺女之子常以田螺殼奚落，因而負氣離開。 |
附註：☆「湖南」與「山東」之記載，內容已明顯有別於先前所記載之內容，尤以結為夫妻後的變化，差異性甚大。
☆「湖南」之版本，多了「壞蛋」的情節
☆
「山東」之版本，除多了「孩子」外，更增添「田螺女子負氣離開」
五、「客家」版本之田螺姑娘
從前，有對窮苦的夫妻，丈夫相當老實忠厚，所以被人喊做「戇古」，
常透（常常）幫手做細工，老婆則是每天上山撿柴賣，日子過得很辛苦。
有一日老婆將賣柴的兩毫錢，交分「戇古」去買米。「戇古」走到街巷，
看著一位婦女牽著一條癩痢狗，在街頭叫到「目汁濫泔」（流淚不止）。一問
原因，原來婦女賣狗不成，沒錢好買藥給賴仔治病，「戇古」聽到十分同情，
便將買米的錢把狗買回去，兩手空空的他回到家自然被老婆大罵一場。沒有
多久「戇古」又買了一條快死的貓回來。妻子覺得跟著這個「戇古」總有一
天一定會餓死，所以離家出走，改嫁他人。
有一天的晚上，「戇古」在路上撿到一隻很大的田螺，放在衣服的口袋
中準備帶回家裡去餵貓，沒想到回到家裡卻忘了這件事，就跟口袋裡的田螺
睡在一起。睡到半夜時，他在半夢半醒間看到一位很漂亮的姑娘，從田螺殼
中爬出來和他一起睡，但天亮醒來時又沒有看到姑娘了。他就摸了一下衣服
口袋，原來田螺還在口袋中，就順手拿出來，將田螺放到水缸裡養。奇怪的
是，從這天過後接連好幾天，「戇古」外出回來時，家裡的餐桌上就已經擺
好了飯菜了。
有一天晚上，「戇古」假裝睡覺，等待田螺姑娘出來，他就趕快跳下床，
將水缸的蓋子蓋著，田螺姑娘看不能回田螺殼中，就對他說實話：「我是賣
狗給你的婦人的妹妹，死後投胎變成田螺，前幾天又承蒙你救了我的性命，
為了答謝你，我願意奉待你，和你白頭偕老。你天亮時就可以發請帖舉行婚
禮了」。
第二天「戇古」開始滿街發帖請客，村裡的人知道他討美嬌娘請客，都
覺得非常的奇怪，當天中午，村人遠遠看著戇古家，既沒看到辦桌煮食的人；
又沒聽到砧板刀聲，大家都認為「戇古」騙人。但入屋後又看到有桌席擺著！
大家正在迷糊中，「戇古」忽然一聲喊出：「新娘有請！」，簾內果然走出一
個如仙女樣貌的新娘，大家看著她，心中暗呼：「嘩！仙女！」。新郎新娘拜
過天地後，大家都像是做夢遇到神仙，樂得如醉如痴，大伙猜拳喝酒，一直
到日落才散。
這則田螺姑娘故事，在閩南甚至於大陸各地區都有。此僅以客家的田螺
姑娘作一分述：
一、客家主角原本有妻室，是嫌他笨和窮而離去。
二、田螺姑娘先和主角共度良宵，然後才煮中餐。
三、田螺姑娘是來報恩，並非單純看他先生忠厚老實。
四、後段還有宴請客人。
客家人的「田螺姑娘」與傳統的故事情節，相異處甚多；然可顯見得是，
客家人「具體而務實」的客家精神，充份顯現於民間故事當中。
註：「具體而務實」的精神：
1. 對環境的惡劣、命運的捉弄及生活的艱苦，一方面顯示出頑強不屈的個
性，一方面以樂觀、揶揄的心情來反諷。
2.
濟弱鋤強之性格。
六、母題傳遞上，角色之更易及細節之差異
除上述各版本外，另有不同主角之系統與版本，大致呈列如下：
◇ 主角更易：
（一）南朝宋人彭堿劉敬叔曾撰《異苑》中，主角為吳龕
（二）唐皇甫氏撰《原化記》，內中收錄了吳堪。（疑為口傳之演化）
◇ 細節之差異：
（一）流傳浙江紹興的《田螺精》的故事中，即無主人公拾得田螺的情節。
（二）主角得螺，但非拾到田螺，而是田螺自己請求跟隨主角。
林蘭編《鬼哥哥》故事集所載《田螺娘》中：「一個農夫犁田，總看
見一個大田螺跟在他的後面，他拾起帶回，養在缸裡。」
（三）田螺女出走並非全是因受到奚落。
德清縣卷《田螺姑娘》：「成親後，夫妻恩愛，生了兒子，長到三歲，
主人公起了外心，時常同螺女吵架，教兒子邊敲螺殼邊唱：『篤、篤、
篤，你媽媽是田螺殼，叮、叮、叮，你媽媽是田螺精！』」在這裡，
玩笑和譏諷變成了娭恨和漫罵，螺女被迫攜兒離去，跳進水中，重變
田螺。
（四）田螺女離開的母題未必所有文本裡都存在。
鄞縣卷本《田螺姑娘》：「兩人成了親，從此男耕女織，一家人過上幸
福美滿的生活。」
◇ 現代記錄文本與古籍文本中差異：
（一）現代文本中，田螺女必同主角結為夫妻。
（二）為了不讓田螺女變回田螺，往往給田螺女吃米飯或焦飯團或偷螺殼。
（三）一般而言，田螺女婚後都生有小孩，或男或女；但也有生幾個孩子的。
（四）田螺女出走，往往是因為自己的丈夫教孩子歌謠，或鄰家的孩子唱歌謠，奚落田螺女。
七、桂林「漓江」有關「田螺姑娘」之傳說
在興坪鎮下游1公里處的螺螄山非常獨特。山石呈現出一道道螺紋，盤
旋而上，直達山頂，就像一個剛從深潭邊爬上岸的大田螺。
傳說這是仙女「田螺姑娘」所變的。螺螄山後有高低兩座孤峰，高峰樹
木青蔥，很像一位披著秀發的少女，低峰崖壁削平，好比一面鏡子，兩峰相
對，人稱「美女照鏡」。
八、後記
民間文學的傳承，由來已久，經過不同時空、不同地域的遞嬗，透過不
同人民所描繪的不同形象，除了保有原有故事中的母題外，皆會因口耳相傳
所要求的精采、生動，而致內容的更易。然而，不變的是，大家對民間所傳
承的這些故事、傳說，皆有所依戀，甚至代代相傳。因此，保存這些民間故
事，不忘凝聚人與人之間的共識呢！
在民間敘事文學體裁，乃至民間抒情文學體裁中最常見的母題，即為「孤
兒」或是具有「善良」和「勤勞」的本質。就「田螺女」的故事中，即反映
婚姻家庭的故事。然而，那是歷經不同時期的演變所形塑而成的；早期尚未
有娶妻成立家庭一事，至後期所演變而成為現今的多種異文中，皆存在著這
樣一個母題，此係由傳奇志異到民間故事的轉變。
九、參考資料
★中國民間文學 鹿憶鹿 編著 里仁書局
★二十世紀中國民俗學經典 利苑 主編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民間文學教學大鋼（民?文?教?大?）
★謝端與田螺姑娘[
簡體 ]